天,小福因為不肯早睡,硬要玩這個玩那個,最後被我責備上床。

他靜靜的躺在床上,我以為他已經進入睡眠狀態,於是我很安心的在電腦前處理自己的文件。

不久,聽到他微微啜泣的聲音,感覺是那種十分傷心且緊抿著嘴唇的啜泣聲。我心想,啊?會不會剛剛罵他罵得太過分,傷到他的心了,他會不會以為媽媽不想再理他?

「你這小孩說不聽!那我就不說了,你自己看著辦,自己管自己好了!」我真是不該把這種話經常掛在管不動小孩的責備話語中。

我馬上棄電腦而去,轉身迎向小福。我知道這種時刻是最好的溝通時刻,做媽媽的要趕快去安慰兒子,告訴他媽媽不是真的不想管他,我要請他在不同的角度中體會大人的難處。最重要的是趕快來個大大溫暖的擁抱!

「你怎麼了?為什麼哭了?」我問。

「嗚嗚~ 嗯嗯~......」小福整個嘴巴扁得都說不出話,眼淚一直從他濃密的長睫毛中滾出來。

「跟媽媽講,你在想什麼?為什麼這麼難過?」我把小福抱在懷中。

「我....我....嗚嗚」大概花了三分鐘重複的安慰引導,希望小福把心裡的話說出來。此時我心中還滿自責的,有人說大人經常用言語欺負小孩,嚴格來說,我應該也算在內。

終於,小福從傷心的哭泣聲中發出了幾個字:「我想到.....彈簧球.....有一天會不見了.....嗚哇~~(哭出聲)」

蛤?蛤?彈簧球?

「不是媽媽說不管你,你才哭喔?」我太自作多情了,原來與我無關?

小福哽咽地說:「彈簧球有一天會離開我的身邊,不知道哪一天,但是它一定會離開我。嗚嗚~~」

路邊用二十元轉出來的彈簧球是怎樣?怎麼變成寶物了?跟媽媽都無關嗎?媽媽說你不聽話就不理你了,這種很絕情的話,你都忘了喔?

「喔,你是因為想到彈簧球的事而哭,不是想到媽媽罵?」我再確認一下好了?兒子,是這樣嗎?

「不是媽媽,跟媽媽沒關係,是彈簧....ㄜ...ㄜ球,嗚嗚~」這時我看到小福的手裡緊握著好久以前買的那顆藍色條紋的彈簧跳跳球。那是在府前路一家賣安全帽的店外面的扭蛋機器買的。這顆球曾經在家裡遺失過。剛買回來的時候在家裡玩,突然間不知道彈到哪裡去,怎麼找都找不到。是這一陣子整理房間時被我從玩具堆的盒子的夾縫中發現。還給小福的時候他非常高興,也許是失而復得的欣喜讓他回想到曾經失去的難過。此刻握在手裡的彈簧球讓他擔憂下次失去後不知道是否能夠再度回來?

什麼?真的跟我無關?真的就只是彈簧球,一顆二十元那個!

原來跟我無關,剛剛落下狠話,很絕情的說不理你,你真的都沒被影響喔?

即使如此,被冷落的我,有度量的家長還是以智慧的言語試圖開導小孩。

「我知道,我懂,彈簧球就是要給我們玩的,可是它很會彈,每次玩就怕它彈到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所以又想玩又不敢玩,對不對?」

「嗯」

「那你就每次都在家裡玩,不見了,也還是在家裡。好不好?」我的勸告,這是初步,第一級。

這個勸告效果不好,沒有說服小福。我想,他覺得即使在家裡不見,不見就是不見,在外面跟在家裡都一樣,球不見了就是不能玩。

「我知道,你也想拿到學校跟同學玩,可是同學都不會小心保護,會亂丟,一丟就不知道跑哪兒去。可是又好想跟同學一起玩這個最好玩的球,好困難喔,心裡都很矛盾,對不對?」

小福點點頭。他的確有這個很掙扎的困擾。

「如果怕丟,那我們把它穿一個洞,用項鍊穿過去帶在身上。這樣都不會丟了!」我故意提了這麼一個爛主意,當然被小福打回票:「穿洞掛項鍊就不能玩了,我不要!」

「要盡情的玩又怕丟掉,要好好看住就不能盡情的玩,唉,我了解你的彈簧球帶給你的壓力!」我站在他的立場去說明他的心裡狀態,此時小福已經停止哭泣。我不覺得他已經找到解開問題的方法,只是因為我站在他那邊,讓他感覺好過一點。

「那沒關係啦,丟掉也不是不好啊?球一直在那裡,可能別的小孩撿到,換成別的小孩玩,別的小孩快樂。所以,球的價值都一樣存在的,換人而已。」第二級勸告,作為母親的我提出了個人人生的體會,希望兒子能吸收。我會用「價值」、「事物的意義」這一類的字眼,不管他懂不懂我還是把這些字眼說進去。

「撿到球的小朋友雖然玩得很快樂,但是他們有一天也會出現跟你一樣的情況,他們也會因為球丟掉而悲傷。然後這顆球又被別的小朋友發現,搞不好,撿到的人就是你!這樣又輪到你快樂了!」

第二級勸告效果明顯,小福聽進去了。輪流嘛!盪鞦韆、溜滑梯都要輪流,彈簧球也是!

「而且,因為愛它你才哭...」我再加一段「你愛它,你就要讓它發揮"當一顆球"的意義,是不是?」繼續....「盡情的讓所有的人都能玩它,這才是它存在的意義。一顆彈簧球可以變成很多小朋友獲得快樂的東西。」勸說的深度再進一級,管他懂不懂,我這個媽就是會把話說成這樣的人,硬塞進兒子的頭腦中。

彈簧球  

循循善誘兒子的同時,我突然發現了彈簧球之於小福這件事中間有一個大道理也同時給我啟示。我跟小福說:

「兒子,我發現,你,就是我的彈簧球!」

蛤?<--這是小福發出的聲音

「媽媽想讓你自由自在做你想做的事,但是又怕你像彈簧球一樣一彈出去就找不回來了!如果要把你規範成很規矩的小孩,就像彈簧球被規定在一個小房間玩一樣,不盡情不盡興!那樣的你不是完全的你。」

蛤?聽無?

「你就是我的彈簧球,媽媽也怕沒有看好你,你就不見了。懂嗎?」「如果媽媽把你看得仔仔細細,一點點都不讓你超過安全界線,那樣你就不是一顆完全發揮能力的彈簧球了!」「媽媽如果在你的腋下鑽一個洞,用繩子穿過去把你掛在胸前,雖然這樣你就不會丟掉了,但是你會很痛啊我會很難走路!」我用指頭點著小福的胳肢窩,做出了把他掛在胸前的動作。他覺得媽媽亂比喻,很誇張,笑出來!

喔!嗯~~~

算了,孩子不懂。

我懂就好。而且我告訴自己,萬一有一天彈簧球彈出我的管轄範圍,不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如果彈簧球能在別的地方發揮它存在的意義,它為別人創造了與我相關之外的價值,其實都很好。總是有一天會不見的,如果我讓彈簧球盡情的彈跳發揮它的功能,它非常可能一轉眼就消失無蹤。

「反正,你~就是我的彈。簧。球。知道嗎?」簡單的做了結論,又說:「你很難抓耶,我每次都追得要死。」

「你知道失去彈簧球會很難過對不對,你是不是每次用力丟它的時候都希望它自動滾回來你的腳下?就是那種心情,媽媽跟你一樣。如果媽媽沒有嚴格管你,但是你都能照著媽媽的希望,把該做的事情做完,這樣媽媽就會很高興,就像你看到彈簧球回到你身邊一樣的高興!」

接著是非常實際的比喻,也是我天天在叨唸的東西。「每天吃飯時間,我一叫你你就來;洗澡時間一到,我不說你也會自己去洗;功課該寫的寫完。睡覺時間到就乖乖上床,就是這麼簡單的事情。如果你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不聽我的話,那我就會像你失去彈簧球一樣的傷心了。

這一段話講了約半小時,小福最後不敵媽媽的碎念,自己撲向枕頭的最深處,我的話一停,兩秒,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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